二月底以來我的心情一直不是很穩,一直到現在都覺得晃晃盪盪。我以為是因為快要開學了,緊張。到現在這一刻我才了解,自從那天接到阿媽過世的消息以後,我一直處在一種很複雜的心態中。我認真的覺得自己的情緒需要一個出口,紀念我的記憶,紀念親愛的阿媽。
二月二十七號,阿媽頭七。我在東京迅速的結束了一切繁雜手續後,在晚上回到了溫暖的家。一路上的心情很複雜,為親人的離開而難過,卻又擅自覺得對阿媽來講何嘗不是一種解脫。一進門,好久不見的親戚。以前我們很親,暑假的時候,大家從好遠的國家聚集在我們的大房子,然後我們大家會一起去旅行。現在的我們,只能靠婚禮和喪禮聚集。各式各樣典雅的花,圍繞著小小的靈堂,阿媽的照片被一股溫馨的氣息簇擁著。 “ 阿媽好美喔 “ ,我忍不住脫口而出。說實在,我已經好久好久沒看到這麼有光彩的阿媽的,略為飽滿的雙頰,配上粉嫩的招牌套裝,頸子上掛著優雅的珍珠項鍊。媽媽迅速的點了香,遞給我和 J 。我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才好,但是那一刻,我心裡好平靜。那幾天以來的紛紛擾擾,在那一瞬間都安靜了下來。
媽媽說阿媽是在睡夢中辭世的,爸爸一直照顧的很好,最近開了個小小刀但是並無大礙。或許是年事已高,心臟衰竭。九十五歲,對我來講是一個多麼遙遠的數字,可以這樣安安穩穩的離開,我想又何嘗不是一種福份?
訃文是粉紅色的,帶著一種喜氣的祝福。
隔天我很早就起床了,下樓,可是我覺得精神飽滿。心中一直想著,送您的最後一程,我希望自己盡心盡力。十點半開始法會,有些眼淚不聽使喚的滑落,我疑惑。耳邊不間斷的是悅耳的經文,自成了一種節奏,不了解內容是什麼,可是聽起來好舒服。眼眶溼了又乾乾了又溼,腦海中浮出一幕又一幕的畫面。
在我們家四個小孩裡,我應該是算跟您最親的。小時候我們住在大房子裡,可是我沒有自己的房間,我討厭這樣。我一直跟您一起睡,所以您也一直很疼我。有些事我從來不記得,比如說,文祺說她們以前很喜歡欺負我,因為我很瘦小,她們會用各種東西揍我,有一次還把我頭打破,阿媽看到很生氣,每次都最保護我,氣呼呼的把計畫要捉弄我的她們趕走。爸爸還說以前一家人一起吃飯的時候我好可憐,姊姊們還會放話說,等一下阿媽不在你就完了!我嚇得臉白白。記得有一次您看著我的頭髮說,你跟爸爸一樣,頭髮都紅紅,爸爸小小的時候頭髮好紅。後來我翻出一張我嬰兒的照片,頭髮真的是紅不拉機。這些,好多有趣的事。
小時候您都會牽我去搭復興寶寶五路校車,走到圓環的那一段路,我一定要走高起來的那一邊。小朋友下課回家會有糖吃。我們走在馬路上的時候,您一定會走外面,我走裡面。記憶中相聯結的味道,是枸杞人蔘湯,是美國帶回來的老式粉盒,是香奈兒香水。我從來沒有見過阿公。蝴蝶結,幼稚園或是更小的時候,我坐在地上,拿著鞋帶綁在您的化妝椅上,一次又一次的練習綁蝴蝶結。一直到現在我綁的蝴蝶結還是醜的要命,但我不介意,也不想試著打得好看一點,因為那是我懷念您的一種方式,而且,現在已經有人可以幫我打最漂亮的蝴蝶結了 :)
我一直都是那個壞脾氣孫女。阿媽是我們家最最最囉唆的人,我偏偏很討厭聽別人指示做事,一直到現在都還是。我從小就喜歡臭著一張臉,不知道在氣什麼 XD 脾氣壞,從來不道歉。我知道這樣做會傷害到別人,慢慢我知道這樣錯了,現在我願意為我愛的人當個貼心的好女孩兒,為保護值得的人挺身而出。媽媽透露過一些事,我都知道,我只是不願相信,現實中的現實。直到告別式結束,我們大家一起去苗栗看您的新家,我還是有很多事情耿耿於懷,義憤填膺。不過我想是時候放下了。我們的人生不是每天只有嘻嘻哈哈快樂和無憂無慮,有些事情就是會發生,有些賤人就是永遠存在,我們只好從中學習到一些什麼,然後繼續過下去自己的人生。
母語。我的爸爸媽媽,阿公阿媽,外公外婆,全部都是客家人。客家話是一個對我來說比中文還親切的語言。現在我想到您跟我講過的話,當然,全部都是客家話。現在我已經變得講的很卡了,那次在博仁醫院,我居然沒辦法順利的翻譯醫生講的話給您,那個場景我一直都還記得,我很討厭這樣。唯一慶幸的是我全部都聽的懂,罵人的話還是講的很溜,哈!這個語言像是我們之間的一條線,到現在您的台詞和說話的樣子好像一切都歷歷在目。我想我還是會頂個嘴,然後翹著嘴巴生悶氣 :P
我已經想不起來您臥病在床有幾年了,雖然大多數的時候您還是臉色不錯。爸爸從來不把您交給別人照顧,即使我們家也有困難的時候。每天每天,我都看著爸爸早上一起床就進您房間,看診的空檔又進進出出,晚上看了不知道幾遍,睡前還要再謹慎的確認一次。我們家沒辦法全家一起出遠門,更不用說一起出國。爸媽不曾抱怨過這些,但就算在新加坡嫁女兒也在掛心著長輩。好像是最近三年您才變得嚴重的吧,我每天看爸媽降照顧您,我卻不知道怎麼幫忙,有時候我只是坐在您床邊,即使您不知道,或者您不知道我是誰。媽媽跟我說這一年您常常會起問我在哪裡。我現在在日本,很努力著,即使日文沒有您好,可是我還是很努力,希望有一天,可以當一個不輸您兒子的好醫生 :)
好多年前,住在大房子裡的時候,有一天阿媽跌倒了。我急急忙忙的打給在看診的爸爸,不知為何的我要跑過去診所找爸爸,好巧的在半路上我碰到了爸爸。那時候爸爸臉上著急和驚恐的表情,我永遠不會忘記。
07年的十月,我來到東京。年底我回台北一趟,那時候外婆開始生病,我們一起去看外婆,幫外婆穿襪子,戴假牙,外婆講著大家都聽不懂的外星語,把小翰翰認成爸爸,我們開著玩笑。那時候我是真的以為下次回去外婆就會好了。然後我回東京,在櫻花盛開的時候,外婆走了。五月的時候我回台北參加姊姊的訂婚宴,那時候 NEKO病厭厭。我每天花一段時間,陪她,沒有做什麼事,因為她不吃不喝沒體力追老鼠,我只是想讓她感覺到我想陪著她。小翰帶她去做定期檢查,大家齊力把她壓住打針,我不敢出力,因為我發現我手在抖。我不敢看她被扎針,我不敢問醫生,我不敢聽翰翰說報告的結果是NEKO 再也好不起來。回東京的那天早上,我不敢想像,這將會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她。我不敢面對這些狗屁倒灶爛透了的死別。八月,她一直等到姐姐回去她身邊,翰翰平安環島回到家,才安心的病情直轉急下,飛到天上去當喵喵小天使。
我一直天真的以為阿媽會活很久,說不定可以一舉突破一百歲。上一次回去我還握著阿媽瘦瘦好骨感的手,記得仍然是溫暖的。這次回去看到的是阿媽安詳的躺在那個小小的空間,被好多穿著黑衣的子孫圍繞著,被擦著從來不屬於阿媽顏色的口紅。但是看起來依舊很美。
都還沒開始上牙醫系的課,就已經有好多人問我以後要在哪裡開業了。每次聽到這個問題,我腦中浮現的,只有那時候爸爸在轉角焦急的快步。家人會是我永遠最小心呵護的資產。
好感人的弔唁文~~可以這麼形容這篇文章嗎?!
回覆刪除我看到都鼻酸了啦XDDDD
最近特別想妳,也特別擔心妳...
課業的壓力與親人的驟逝
不曉得是否一切都還好
(老天應該有聽到我的擔心,今天竟然可以直接連到你的BLOG)
直至上回小米跟我說你們要去吃飯,問我有沒有控的時候
瞬間又把時空拉回到那個又靠杯又開心的日子...
相信堅強的妳,正在點滴築夢踏實著
相信惜福的妳,帶著阿嬤的祝福前進
相信易怒的妳,運用氣勢幹掉語言學校俗辣XDDDDD
然後繼續昂首向前^^加油